Sun在賭什麼?
——獨家專訪Sun總裁兼CEO喬納森·施瓦茨
十多年前，華爾街曾強烈建議當時主要產品為工作站的Sun倒向微軟尚在開發的芝加哥計劃(Windows 95的開發代號)的懷抱。但是，Sun CEO麥克尼利卻在“網路就是電腦”的理念下特立獨行，終使Sun成為最大的Unix伺服器供應商。
現在，華爾街又力勸Sun應該從Java上獲得更多的利益。然而，施瓦茨出任Sun的CEO不足一個月，便做出了將開放Java源代碼某信怠Ｊ┩嘰腦詼氖裁?
6月29日，本報記者在Sun中國研究院通過視頻系統採訪了施瓦茨，這是他出任CEO後首次接受大中華區媒體的採訪。
公司戰略
記者:上星期，我在HP企業戰略分析師會議上聽到，HP已經連續4個財季累計超過了IBM，很有可能在今年秋季取代IBM成為最大的IT公司。HP CEO 赫德在會上說，他上任後執行的還是上一任CEO制定的戰略，只不過他更強調執行罷了。作為Sun的新CEO，你認為Sun的“病根”在哪兒?
施瓦茨:我相信我們已經掌握了巨大的市場機遇，隨著每週300萬人加入網路之中，這一市場機遇只會繼續增長。我並不擔心需求，但比較關注截獲需求，確保讓客戶和潛在客戶了解Sun所能提供的所有產品和服務。Sun正在實施的多項創新性市場行銷和銷售計劃，目的就在於截獲需求。
通過我們的嘗試與購買計劃，客戶可以免費收到Sun的伺服器，並對其進行測試;如果由於某種原因決定不買它，我們可以將它取回來。我們最近還讓客戶能直接向我們的網站提交產品意見。其他廠商擔心負面的評價，而我相信開放和透明是最好的方式，我們可以立即獲得人們對我們解決方案的反饋。
記者:對於成長中的公司而言，“保持”應該是人們對新CEO的期望，而對業績低迷的公司而言，“改變”可能是人們對新CEO的期許。你出任CEO後會做出哪些改變，最終改變Sun在股票市場的表現?
施瓦茨:首先，我們希望能夠根據市場的需求推出更好的產品，來提升股票價值，給股東帶來更高的回報;二是加大產品研發的投入，這是關鍵所在;三是要對公司的結構做出調整，使之可以持續地支援我們的盈利模式。
我們所處的是一個持續增長潛力很大的市場，我們為不同的客戶開發在性能和價格上都具有競爭力的產品，使得我們與合作夥伴以及客戶都能抓住市場機會。
如果說過去Sun的主要目標是實現穩定，那麼我想說，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做好準備，以實現進一步的增長。
記者:集中化不僅是當今市場上品牌競爭的態勢，也是一些公司發展和運營的策略，比如說Intel正在考慮剝離虧損的業務。而Sun以現有的員工人數來維持從晶片、伺服器、存儲到軟體在內的多項世界級的產品，在業內實屬罕見。為什麼這次Sun的裁員是瘦身式的，而不是拆分或者剝離一些業務?
施瓦茨:我們圍繞著伺服器、作業系統不斷創新的業務部門都有良好的市場前景，是我們的核心所在，也是我們今後最大的盈利和增長的驅動力。我們不能拆分或者剝離這些表現良好的業務。
最近，我們對外宣佈將裁減公司中4000~5000個崗位，主要是針對公司中從事非核心業務的人員，同時也包括對公司今後的增長不發揮主導作用的人員。
今後，我們會投入更多的精力，進一步提升產品的整體效率，提高客戶在使用Sun的產品進行數據中心管理方面的經濟效益以及效能，加強存儲系統以獲得更多的市場份額，從而也實現更多的盈利，不斷提高企業整體的表現力。
記者:Unix提供商都有其生態系統。目前，IBM選擇的是自己的POWER平臺，HP轉向英特爾的Itanium平臺，而Sun為伺服器選擇的是多平臺。Sun將如何從這一策略中受益?
施瓦茨:Sun公司提供了跨系統、跨存儲設備、跨服務的綜合性解決方案，能讓客戶按照自身的需要建立起基礎設施，並在其上運行自己的業務，這些系統將要協同工作。我們並不會將客戶限制在完整的、排他的解決方案中，這樣會減少我們的市場機會。我們注重跨平臺互操作的解決方案給客戶帶來的選擇機會和靈活性。
記者:Sun認為Sun與IBM是業界兩大資訊生命週期管理(ILM)供應商，為何兩家公司的發展方向和盈利模式會有很大的不同?
施瓦茨:從核心的ILM戰略上來講，我想有兩點是非常重要的:第一，我們推出的是以Solaris作業系統安全認證為基礎、具有身份管理的產品，它是我們核心的產品;第二，我們圍繞著Solaris進行系統整合。
我們的客戶不僅能夠確保他們的數據管理中心可以高效率地運轉，還可以清楚地了解到何人何時接入他們的系統，從而確保系統不會遭到損害或者是損毀。
盈利模式
記者:在開源軟體上，人們現在面臨兩種選擇:Linux或者Solaris。經過十幾年企業級市場的錘煉，Solaris在性能上無疑佔有優勢，但它的弱勢在於開源時間較短因而應用範圍沒有Linux大。
我個人認為，Sun一方面通過開源Java來增加Solaris平臺的價值，另一方面在賭Linux會因相容性問題而重蹈Unix覆轍。當Solaris成為開源社區的第一選擇，Sun就可以通過提供基於Solaris優化的硬體平臺賺錢。你同意我的看法嗎?
施瓦茨:我們已經承諾要開放Java的源代碼，目前，我們比較關注相容性和社區需求之間的平衡。確保跨平臺的互操作性也是我們關注的地方，在5月份舉行的JavaOne大會上，我們宣佈了一些跨平臺互操作性方面的開發成果，包括新的Java Ubuntu許可和其他的Linux發佈版本，以及Java和.NET的互操作性。
行業客戶不會採用我們提供的免費產品，他們需要的是更具專業化的產品與服務。因此，開源在增強不同系統之間的相容性和互動性的同時，不會失去大客戶方面的收益，相反，還會使過去更注重價格的客戶轉而使用Solaris，我們也可以借助Solaris技術上的優勢和Java應用的廣泛性，共同開發新的產品。
Solaris源代碼開放十分成功，但如果客戶能了解更多Java開源的價值，就會提高兩者的附加值。
記者:Google的成功不僅證明了搜索引擎的重要，同時還證明了市場上通用的、廉價的硬體足以支撐Google這樣大型互聯網公司的運營;另一方面，人們也看到優利、布爾、SGI等曾經叱吒風雲的硬體系統廠商在x86技術的攻勢下日漸萎縮。你對Sun硬體盈利模式的未來擔不擔心?
施瓦茨:Sun之所以願意投入大量資金進一步開發硬體產品，是因為不是每個用戶都願意或者有能力投入數十億的研發資金來對自己的硬體系統進行不斷的更新。無論什麼領域的公司，他們都需要有設備供應商，為他們的業務發展提供引擎。
至於那些硬體系統廠商，他們真正的問題並不是說他們的晶片不好，而是因為他們的資源過於集中在一個領域中，在其他方面沒有市場份額，而且完全沒有應用，孤立的晶片就會逐漸失去市場份額。
我們並不是在晶片上建立一個簡單系統，而是注重整個平臺的均衡發展，並圍繞整個平臺建立起面向市場的、完整的生態系統。今年，我們的Solaris作業系統又增加了500萬個許可，我認為整個市場上的機會是相當多的，我們的收益和我們總體上的利潤率都會不斷地改善。
記者:開放是IT產業發展的方向，而且任何成熟的產業一定是靠規模產生效益的。選擇硬體盈利意味著Sun遲早要與戴爾競爭。Sun的優勢何在?Sun能習慣於低利潤率的成長嗎?
施瓦茨:專有技術限制了IT企業收入的增長，同時也限制了新技術的採納和開發。我們相信在“參與時代”，人們需要開源，而不是選擇式的和限制性的許可方式。開放和共用的理想為技術繪製了未來，而Sun公司則十分自豪地成為了領先者。我們擁有業內最好的產品，我們已經準備好推動下一次的創新變革。
記者:2004年你在上海曾表示，未來硬體將會免費，這與Sun目前的盈利模式是否矛盾?
施瓦茨:絕對不矛盾。我們將一如既往地提供免費而開源的技術，我們開放了UltraSPARC處理器技術，從而將開源從軟體領域擴展到硬體領域。我們的開源技術將擴展到其他公司無法企及的寬闊領域。它將使所有的用戶都能夠針對下一代應用進行創新與開發，打開新的業務收入機遇之門。開源技術促進開發人員對其的接納，反過來又推動了機遇與發展。
Java能否賺大錢
記者:微軟如此龐大的家業完全得益於Windows平臺。而今Java平臺足夠強大，華爾街也希望Sun能從Java上獲得更多的利益，而你的職業生涯中基本上又都在軟體領域。當你出任CEO後，卻做了一個連麥克尼利都曾猶豫再三的決定——承諾將開放Java源代碼，難道你不想用Java掙更多的錢來取悅華爾街嗎?
施瓦茨:Java的市場機遇約為1000億美元甚至更高。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連接到網路，我預計這一數字還將增長。
需要指出的是，收入是一個滯後的指標，用開發人員的接受程度來衡量將更加有效。現在，全球有超過30億部Java設備在支撐著這一巨大的市場機遇，500多萬開發者在Java上創建新的應用，提供創新性的方式，來實現連接、協作和共用，從而進一步深化這一市場機遇。開源Java將進一步拓展其應用範圍。
記者:過去10多年，Java在企業級市場確立了不可動搖的地位。在今年的JavaOne上，Sun又對未來Java在行動通訊領域的發展前景充滿信心。未來Sun在行動通訊領域只是按慣例收取Java的授權費呢，還是會進入Java應用領域?
施瓦茨:人們越來越多地利用移動設備接入網路，移動應用的類型和數量將繼續增長，我相信這一趨勢將推動全球範圍內網路的發展——特別是在新興的經濟體中。Java技術將推動下一輪創新。Sun公司將繼續從Java中贏利，通過開源擴展其應用領域，從而進一步推動創新，增加收入機會。
競爭還是合作
記者:作為一個技術驅動的公司，Sun從骨子裏喜歡自家的技術，比如說，支援Linux只是為了填補一個時間段的空缺，Solaris 10開源後，旋即與Linux形成競爭關係。你對此怎麼看?
施瓦茨:這再次體現了互操作性和客戶的選擇。我們相信我們擁有市場上最好的產品，但客戶往往使用來自各類提供商的技術組合，而我們要做的是提供他們所需要的互操作性來運行他們的業務。
Solaris開源已經非常成功。在過去的12個月中，OpenSolaris的成員已經超過1.4萬，Solaris 10已經有了超過500萬的註冊許可分發，這超過了它的競爭對手過去18個月發貨的總和，也超過當前的Solaris OS版本的總和。我預計這一趨勢還會繼續下去。
記者:蘋果和Sun都是x86市場的後來者，蘋果進入x86桌面後，憑藉Mac OS的安全性和藝術性來與微軟和PC廠商競爭;Sun進入x86伺服器市場的底氣何在?
施瓦茨:我們最近發佈了三款新的企業伺服器，借助這些產品，我們正在64位x86市場上掀起一股風暴，這也標誌著我們重新進入刀片伺服器市場。我們的x86伺服器是市場上性能最快、能耗效率最高且最具可擴展性和可靠性的產品。通過這些新的解決方案，我們能有效地應對這個數十億美元的市場機遇。我們想繼續獲得更高的市場份額，就像我們過去幾年中那樣，繼續2~3位數的增長。
記者:自從2004年Sun收到微軟16億美元的“和解金”後，雙方之間的關係就從競爭轉向既競爭又合作。同樣地，這種關係也存在於Sun與IBM之間。Sun如何處理這種關係?
施瓦茨:我們將繼續邊合作邊競爭，但最終要取決於用戶的選擇。有些客戶選擇不同公司的技術組合，那麼我們就有責任實現他們所需要的互操作性，以便他們運行自己的業務。我們繼續致力於提供市場上最具創新性的解決方案，而目前我們擁有有史以來最好的產品。我們已經準備就緒。
盛產CEO
記者:通常，創始人對企業文化的影響是非常大的，而作為矽谷鬥士的麥克尼利對公司的影響應該更大。中途加盟Sun的你，接替斯考特·麥克尼利出任CEO，會有哪些壓力?
施瓦茨:斯考特確確實實是公司和業界的傳奇人物，特別是他對網路發展所作的貢獻。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他幫助Sun公司從一個新興的高技術公司，成為一個500強的企業。
我們的共同之處在於都重視和尊重創新與創新者，同時也重視領導力，從而使得我們可以不斷地為市場、為企業、為客戶帶來價值。
現在，Sun的市值達到130多億美元，我們希望今後能夠把市值翻一倍、翻兩倍甚至翻三倍。我今後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要把Sun從財富500強帶入財富100強。與此同時，斯考特所創立的企業文化依然保持不變。
Sun現在的定位與以往不同，它對實現這個目標的領導者技能的要求也有非常大的不同。
記者:GE以盛產CEO著稱，很大程度上與GE管理舞臺足夠大而且業績也在不斷增長有關。為什麼這幾年業績低迷的Sun，不僅自己培養了CEO，而且還為Google和摩托羅拉這樣世界級的大公司輸出CEO?
施瓦茨:Sun有培養領導者的文化。培養領導者的主要目標是適者生存，使他們既要非常強勁，又要具有適當的靈活性，以適應各種不同的環境。同時，Sun非常注重創新，因此，Sun也注意培養一些具有創新理念的領導者。
我非常高興地看到，Google、摩托羅拉這樣的公司也認識到我們領導者所具有的效率和效能。
記者:Sun在低迷時還能培養出這樣出色的領導者，應該會增強市場的信心吧?
施瓦茨:我們認為，Sun現在的管理團隊非常強勁有力，我們關注的是實現不斷的增長，注重給股東帶來價值。同時我們也會繼續努力，不斷地提高Sun公司在股市上的表現，重續過去的輝煌。
Sun把賭注押在開放上
今年5月中旬，記者飛赴舊金山，報道Java開發者的節日JavaOne大會。記者還揣有兩個秘密:一是專訪Sun上任才20多天的CEO 喬納森·施瓦茨，Sun總部公關經理告訴記者，這將是施瓦茨上任後首次接受亞太區媒體的獨家專訪;二是驗證一下Sun向軟體轉型的猜測。
遺憾的是，大會期間施瓦茨被Gartner Group同期在同一會議中心舉辦的戰略分析會拉走，無法接受本報的專訪。
而後一項則緣起于施瓦茨4月中旬接替麥克尼利成為新的CEO後，記者在《後麥克尼利時代的猜想》的評論中認為，Sun也會轉向軟體，特別是攜平臺優勢進入Java應用領域。
然而，記者錯了，在JavaOne上，Sun首次承諾將開放Java源碼。此前，Sun已經開源了Solaris作業系統並開放了UltraSPARC處理器技術。至此，一個以Solaris為核心、押注開放性的戰略漸漸清晰起來。
開放可以給用戶帶來信任、選擇和基於其上的創新，因而成為不可逆轉的潮流。與微軟握手言和不僅有了十多億美元的入賬，更重要的是換來了雙方對Java與.NET互操作的承諾，而新的Linux平臺Java分發策略使得Linux用戶可以更方便地使用Java，這些努力都是為了進一步增強企業級主流平臺Java的價值。當用戶面臨Linux或Solaris選擇時，具有“企業級血統”的開源Solaris顯然要比“野路子”出身的Linux性能更具優勢。而遲早都要開源的Java和已經開放的UltraSPARC將會加大Solaris的籌碼。Sun的主要收入將依賴於基於Solaris優化的伺服器、存儲等硬體產品。
當然，Sun除了賭開放，還要賭Linux在相容性上重蹈Unix的覆轍。
施瓦茨上任後第60天，在他的博客中寫到，他有幸與微軟CEO鮑爾默和Linux創始人Torvalds一道分享了《商業2.0》雜誌“10大可有可無的CEO”的榮譽。
人們應該寬容一些，給施瓦茨和Sun一些時間來證明他們的價值。記者認為，如果Sun能“扛過”3年，將會又是一條好漢。
扎辮子的博客CEO
今年41歲的施瓦茨，1983年在馬利蘭州一所中學畢業後，進入了卡內基·梅隆大學，一年後他轉到Wesleyan大學學習經濟學和數學，這是一所在常春藤名校中小有名氣的學校。
1987年，他在位於紐約的麥肯錫公司開始了職業生涯，1989年，他又回到馬利蘭州，與他人共同創建了軟體公司Lighthouse Design。他們希望通過開發和收購，在NeXTSTEP平臺上開發辦公套件。NeXTSTEP是史蒂夫·喬布斯離開蘋果後創辦的NeXT公司的作業系統，NeXT蟊黃還𦋐蚪媑琋eXTSTEP成為Mac OS作業系統的核心，被一同“買進”的喬布斯再次成為蘋果的CEO。
沒過幾年，公司搬到了矽谷，之後他也成為公司的CEO。
1996年，Sun以2200萬美元收購Lighthouse Design，目的是打擊微軟。而人們熟知的StarOffice，實際上是麥克利尼對微軟辦公套件發起的第二次進攻。
進入Sun後，施瓦茨先是出任JavaSoft公司產品市場總監。在風險基金、產品開發、企業軟體等部門做過副總裁之後，他擔任企業戰略與規劃的高級副總裁。
施瓦茨進入Sun的核心管理層應該是從2002年出任軟體部門執行副總裁開始，2004年他擔任總裁兼COO，負責公司的全面運營。2006年4月24日，Sun宣佈施瓦茨擔任CEO。
作為全球500強企業第一個開博的CEO，施瓦茨在博客中寫到，此舉可以讓公司走向透明和開放，他也坦承，因為沒有每年5億美元的市場推廣費，所以他也只能選擇博客這種方式。由於“位高權重”和擔心影響股市，他的博客有所顧忌，所寫的博客十之八九都被“槍斃”掉了。
與他的前任麥克利尼T恤衫、牛仔褲的工程師風格不同，施瓦茨留著辮子的髮型使他平添幾分藝術家的氣質。麥克利尼給人留下的是“矽谷鬥士”的硬漢印象，而施瓦茨則讓人感到隨和，人們在會場上時常能看到他走到坐在一旁的同事面前，蹲著與之商討事情。
他常挂嘴邊的一句話是:資訊時代已經讓位於參與時代。
